關於時間的中心這個展覽:

寫文字導覽時的當下還以為時間的中心這個系列的起心動念來自於2022年年底,在準備台北插畫藝術節時,因應當時插畫藝術節的大會主題『動物園』而產生的系列作品。

但是在仔細回想之後,才想起最開始的那顆種子其實在2020年初時已經種下而且萌芽。2020年的年初在某一個火車旅行之前,偶然地在當時還存在的台北地下街誠品找到了萊特曼《愛因斯坦的夢》這本書,這本書的輕薄以及短篇等特性都是最適合一起旅行的書的樣子,這本書也在那年春天,疫情剛爆發之時跟著我一起到日本九州的系島駐村,成為了我前期少數的中文字養分。

在系島的日子裡,可能因為時空的空曠且完整,創作能量以及思考的能量都擴張的讓人無法自拔。而書裡每一篇文字都能讓我咀嚼很久(一部分也是因為人在非台灣的地區,我總是因為中文字實體閱讀取得不易而習慣省著看),在海邊看著哭,在咖啡廳裡看著笑,試著體會書裡每一個跟時間有關的想像。在疫情剛爆發的初期,系島鄉下逐漸封閉,身邊的人事物趨近於極度單純的時候,自己和時間的宇宙卻產生了極為緊密的關係。

於是在駐村的最後,我本著對這本書的熱愛,創作了一系列《about time關於時間》的作品,《時間的中心》這張圖便是其一,時至今日這個系列除了在當時簡短的展出之外,只有《世界末日的四種想像》有在2022年《自己的旁觀者-插畫與編織的雙個展》露出,其他的作品依舊收在櫃子裡等待其他會發生的時機。

從最開始我對於時間的中心的想像便是如同自然歷史博物館那樣的存在,當時受到Yann Kebbi的影響,用了許多自以為科幻的線條去表達標本的冷漠以及靜止,現在看自然覺得那時候的線條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而種子便在這樣不成熟的狀態下被種下而且萌芽。

因應著2022台北插畫節動物園的主題,本來不太擅長也不太經常去繪製動物的我,在想要接下大會挑戰的一股衝動,以時間的中心為做核心的想法在L型的迷你展間策劃了獻給動物以及生命的插畫博物館。當時有著《時間的中心》《動物肖像館》《回憶標本館》以及《生命紀念館》等四個小小的主題,在短短的三天裡一遍又一遍地和經過的每一個人述說著時間還有生命的故事。

插畫藝術節結束後,本來還覺得這個念頭還會再發酵久一些,心裡想著有一天要真正實現這個博物館,就在今年年初看到了生活在他方的徵展。

生活在他方有兩個場地,我想像中這將會是一個很有趣的,呈現我心底博物館的樣貌的方式。將場館分開,如果想要看到完整的展覽就要都去到,但是分別也有各自的趣味。

在正式開始之前還是想感謝正在閱讀這些文字的你,不管現在的你在城南,還是夜貓,謝謝你來到我心中的時間的中心,一起參與這場屬於動物以及生命們的派對。

關於中心:

心底有一股任性想要將這次展覽的中心留給動物以及生命,因此很盡力的想要藏起自己身為創作者這個角色,面對任何除了自己的生命我總是覺得渺小,而這股妙小的心情卻讓我覺得自由而充滿感激。

關於主標題文字還有主視覺和牆面的綠色:

感謝好朋友陳君芃的手寫字體,讓時間的中心這個議題的份量扎實的存在。

牆面的綠是我心底的綠,主視覺是鱷魚的綠,漆顏色的色號是grenada,對於顏色名字的美麗總是無法自拔。

島嶼的時間故事館

《時間是誰的呢?》這個故事發生在2021年,經歷過了沃時文化舉辦的人權繪本營之後又過了半年多,偶然在本子上寫下了『新來的人覺得時間是他的,因為他們擁有現在還有未來,舊來的人覺得時間是他的,因為他經歷了更久的時候』,重新用我最喜歡的主題-時間,去討論著關於這座島上的矛盾,還有話語權的爭執跟荒謬,忽然感受到自己在人權這樣的議題裡能夠立足的空間。

『(島上的)時間是什麼時候開始轉動的呢?』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

做了好多的搜查跟思考之後,決定用猛瑪象的視角開啟這個篇章,而時間啟動於海峽被冰山融化的海水淹沒過去的這個瞬間。

展覽內的故事內容是在2022年的9月寫下來的,對我而言他還是暫時的樣貌而已,中間還有一些需要被填滿的過程。而在今年決定製作時間的中心這檔展覽的瞬間,我就已經想好這樣的故事會被放在貓空這裡,遠遠的山上,讓他似乎真的被留在時間的中心裡一樣。

不管是爭奪時間的人,或是畫面裡的藍色和綠色,都是我個人私心的小小隱喻(笑)

自己最喜歡在這個系列裡對於粉彩的使用,最喜歡的一張圖則是山頂上大石頭滾下來時土地裡面的層積岩。今年三月在花蓮的沙卡噹步道散步畫畫時,聽到旁邊外國的觀光客對於壁面上的層積岩因為地殼變動再次產生彎曲的紋路感到嘖嘖稱奇,忍不住覺得啊,我們總是把這些其實真的很了不起的事當作日常,台灣這座島嶼承載了這麼多時間的累積,而我們的歷史和眼中所看到的還是這麼的自貶,不論是舊來的人,或是新來的人,對於這座島嶼而言,也都是後來才出現的住民啊。

總有一天,所有的人事物都會成為層積岩的一部分吧,或許那才是最幸運的樣子,在我們被島嶼或是這座星球趕出去之前。

在最後一次冰河時期,猛瑪象看著冰山融化而成的海水打上岸的樣子。他知道他回不了家了,也親眼目睹參與了這座島嶼時間啟動的瞬間。

人把自己的記憶當作島嶼的記憶,於是島嶼的時間也被製成了琥珀,鑲在牆上的畫框中。

每個人都在搶奪時間,先來的人說時間是他們的,因為他們有著久遠的過去;後來的人說時間是他們的,因為每一個現在都累積成了昨天,今天,還有明天。

搶奪時間的人們,不論是誰,眼裡都悄悄地長出來青苔,於是看出去的世界也只剩下藍色和綠色。

隨著季節的滋潤,捲曲的莖部得以伸展,眼前都是準備出發去旅行的孢子。

只能等待下一個乾季,苔蘚的生長趨緩,藍綠色的世界也回到了平靜。

地震過後,山頂上的巨石滾了下來,穿過了森林,滾過了城市,最後停在山腳下的深潭底下。

行經了誰,就把誰壓進沈積岩之中。

其實時間並不屬於誰的吧,潭底的石頭知道,會走路的樹知道,旅行的孢子知道,猛瑪象知道。

動物園的生命紀念館


在過去長期流浪的日子之中,我很熱衷於去參觀各個城市的動物園,除了自己很喜歡看動物之外,動物園體現了一個城市或是國家面對人類之外的生命的樣子,對我而言這些都是值得也必須得直視的瞬間。

在時間的中心的最後,想用小小的角落分享兩個關於動物園裡的生命的故事,也希望在將筆下的所有顏色獻給所有在動物園裡因為生命的重量不同而失去生命的所有動物們。

上野動物園的花子

在二次大戰期間,為了避免大型動物在空襲期間逃出去傷害到人民,動物園必須處決大部分的動物。在無法申請到更強烈火藥的情況下,大象群也拒絕去食用有毒的食物的時候,館方不得不決定將大象們活活餓死,花子便是其中一隻當時被餓死的大象。

執行死刑的是平常照顧大象們的訓練員,這些大象本來都被訓練成表演的大象,因為平常只要表演就會有零食可以吃,在死前大象們是一遍又一遍坐著熟悉的特技,但是最終還是被活活餓死。

在18年時,我在東京待了一個月,工作的空檔我第一個行程便是前往上野動物園去看看這個故事裡的大象們,上野動物園裡有完整的紀念碑紀念著當時的故事,也有一個獨立的紀念碑紀念著每一個在動物園裡失去的生命。

布拉格動物園的河馬

在旅行過這麼多國家,看過這麼多動物園之中,我最喜歡的便是位於布拉格郊區的動物園。

我對他的印象就是超級大,大到在很多園區都會找不到動物在哪裡,是少數有感覺到被圈養的動物活得比在外面看的人還要舒適的環境。

在布拉格認識的藝術家Micheal知道我對動物園很有興趣,跟我分享了一個淹水後在場館裡游泳的河馬的故事,這個故事聽起來很可愛,於是我興沖沖地去查了當時的新聞,才發現這並不如想像中的輕鬆。

在2002年城市經歷了使無前例的大洪水,動物園沒有準備好足夠的移動方針,雖然盡力的在移動動物們到比較高處的位置,但是移動大型動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移動的過程中也因為為了避免動物在洪水期間到城市傷害人類,或是在水中被活活淹死,館方對其中一些來不及被移動的大型動物下達了安樂死的指令。

洪水來的太快,人員還是得撤離。在洪水退去之後陸續發現很多動物在這樣的過程中離去,所幸在象棚中發現了失蹤的河馬,『他看起來很生氣,但是他還是在一直吃。』照顧他的動保員是這麼說的。後來也在德國的邊界找到了跟著水漂游過去的海獅,在猩猩的場館裡的高處找到活下來的黑猩猩們,而洪水來的這幾天整個城市的人民也都將心懸在這些動物的生命之上。

自此之後動物園將園區進行大面積的拓寬,也將大部分動物的居所於到較高的山頭上,衷心希望這樣的悲劇不會再發生。


所以在這個展覽的最後,我想要將畫中的顏色還有花都獻給那些,在曾經在動物園裡,因為生命的重量與人不同而失去生命的動物們。


夜貓之後:

《時間的中心》還有三個場館,一個時間的中心本身,完整的呈現我對於時間的中心最初的想像,一個是動物肖像館,色彩繽紛的動物肖像背後訴說著許多不同的故事,還有回憶標本館,展示著被藏在標本罐裡的回憶。

如果可以,也歡迎到生活在他方的城南店,一起在綠色的空間裡,找到屬於動物們的時間的中心。